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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9日 · 第十六届独立思考 与A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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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投资:捡烟蒂策略

林林南旭 · 2026.9.2 · 4484 字

沃伦·巴菲特曾将一类投资形象地比作捡拾雪茄烟蒂。一支被丢弃的雪茄可能只剩最后一口,吸食体验并不理想;但是,如果取得它几乎不需要成本,那么仅剩的一口仍然具有价值。

这一比喻后来被用于概括“捡烟蒂策略”。该策略源于本杰明·格雷厄姆的资产型价值投资思想,基本做法是:以显著低于企业保守资产价值的价格买入股票,随后等待市场重新定价、资产出售、企业清算、股份回购、现金分红或者公司收购,使股票价格逐渐接近其资产价值。

因此,捡烟蒂策略通常寻找经营前景较为平淡,甚至已经陷入困境,但现有资产价值明显高于股票总市值的企业。投资者希望获得的主要是价格与资产价值之间的一次性差额,而不是企业长期增长带来的复利收益。

一 捡烟蒂策略的基本原理

股票代表企业的一部分所有权。购买一家公司的股票,意味着投资者按持股比例拥有该公司的资产和未来收益。在企业正常经营时,股东可以分享利润;在企业出售资产或者终止经营时,股东也有权分享偿还债务后的剩余财产。

捡烟蒂策略主要关注企业已经拥有的资产。其分析通常从资产负债表开始,但不能直接照搬报表上的账面金额。现金一般可以按接近原值计算;应收账款需要扣除可能无法收回的部分;存货要考虑滞销、过时和降价出售造成的损失;土地、厂房和设备要按照实际可能卖出的价格估算;商誉、专利以及专用设备的变现难度更大,通常需要给予更大折扣。完成资产估算后,还要扣除银行借款、应付账款、税费、诉讼赔偿、对外担保和资产处置费用。最后剩余的部分,才是普通股股东可能获得的保守资产价值。

为了便于理解,可以假设一家公司拥有一亿元流动资产,包括现金、应收账款和存货,同时负有四千万元债务。暂不计算厂房、设备和品牌价值,该公司的净流动资产为六千万元。如果整家公司在股票市场上的总市值只有三千万元,投资者相当于用三千万元的价格购买一份账面上约有六千万元净流动资产的权益。当然,应收账款和存货未必能够按原值收回,因此仍需进一步折价。只有在充分折价后,企业的保守资产价值依然明显高于市值,这家公司才可能符合烟蒂股的基本条件。

买入价格低于保守资产价值的部分,被称为“安全边际”。安全边际的作用,是为坏账、存货贬值、资产出售损失和估值错误预留缓冲。格雷厄姆曾把“股票总市值低于净流动资产三分之二”作为一项重要筛选标准。净流动资产是指流动资产扣除全部负债后的余额,它不依赖厂房、设备、商誉等较难变现的资产,因此属于一种较为保守的估值依据。

文中假设的公司:净流动资产与总市值之间的安全边际

不过,价格便宜本身不会自动带来收益。企业账面上拥有六千万元净流动资产,并不意味着这些资产会立即分配给股东。管理层可能继续使用这些资产经营,也可能通过收购、扩张或者关联交易消耗现金。因此,投资者还需要判断资产价值将通过什么方式实现。常见的实现方式包括公司出售资产、清算亏损业务、派发特别股息、回购股票、大股东提出私有化方案,以及新的控股股东进入后重新配置资产。投资领域通常把这类能够推动价值实现的事件称为“催化事件”。简单地说,催化事件就是促使账面价值真正转化为股东回报的具体行动。

价值实现所需的时间同样重要。巴菲特在伯克希尔·哈撒韦1989年致股东信中举例说明:如果用八百万美元买下一家能够立即按一千万美元出售或清算的企业,投资者可以很快获得25%的收益;如果十年后才能收回一千万美元,尽管最终金额没有减少,折算后的年均收益率却只有约2.3%。由此可见,一项完整的烟蒂股分析需要回答四个问题:企业的保守资产价值是多少,当前价格比它低多少,什么事件可以推动价值实现,以及这一过程可能持续多长时间。

总收益固定为 25% 时,年均收益随价值实现年数下降

二 巴菲特的实战:邓普斯特农具机械公司

邓普斯特农具机械公司主要生产风车、水泵等农业灌溉设备。随着电网和电泵逐渐普及,传统风力和水力设备的市场需求不断下降,公司的经营状况随之恶化。由于投资者普遍认为该公司缺乏发展前景,其股票价格长期处于较低水平。1961年,邓普斯特的账面净资产约为460万美元,折合每股约76.5美元,股价却主要在16美元至30美元之间波动。巴菲特从1956年开始买入,平均成本约为每股28美元,后来通过直接和间接持股掌握了公司约80%的股份。巴菲特并未把账面上的460万美元全部视为可以实现的价值。他对各类资产分别进行折价:现金的折扣最少,应收账款和存货按照预计回收金额估算,厂房和设备则按照可能的出售价格计算。经过调整后,他估算公司每股价值约为35.6美元。公司的净流动资产约为322万美元,而巴菲特最高买入价格对应的公司总市值约为182万美元,只相当于净流动资产的57%。这意味着,即使部分应收账款无法收回、存货需要降价处理,买入价格与保守资产价值之间仍然存在一定缓冲。

这项投资获得成功,还因为巴菲特取得了公司的控制权。他更换了原有管理层,聘请哈里·巴特尔负责经营调整,加快收回应收账款,减少低效存货,出售多余设备,并把收回的现金配置到其他低价证券中。经过这些处置,公司的账面净资产虽然有所下降,资产的变现能力和资金使用效率却明显提高。按照同样的折价方法,巴菲特估算的每股价值从1961年的35.6美元提高到1962年的约49美元,1963年又提高到约65美元。1963年,一家企业最终按每股80美元收购相关股份,巴菲特合伙企业由此获利约230万美元。邓普斯特案例说明,巴菲特获得的收益并非简单来自股价上涨。他首先以远低于净流动资产的价格买入,随后凭借控股地位推动资产回收和重新配置,最后通过企业收购完成退出。价格折让、控制权和明确的资产处置共同构成了这项投资的成功条件。普通投资者若只看到“低价买入”这一环节,而忽略巴菲特拥有的控制权,就无法完整理解这个案例。

邓普斯特:巴菲特估算的每股价值与最终成交价

三 中国实战:华晨中国的净现金折价与特别股息

华晨中国汽车控股有限公司在香港联合交易所上市,股票代码为01114。公司原本持有华晨宝马50%的股权,后来向宝马出售其中25%的股权,并获得大额现金。完成交易后,华晨中国形成了一种较为特殊的资产结构:公司账面上的现金明显高于股票市场给予整家公司的价格。根据华晨中国2023年中期业绩公告,截至2023年6月30日,公司拥有现金及现金等价物约246.22亿元人民币,流动资产合计约294.46亿元人民币,流动负债合计约36.45亿元人民币,因此净流动资产约为258.01亿元人民币。公司总股本约为50.45亿股。2023年8月8日,华晨中国股票收盘价为3.79港元,对应总市值约191.2亿港元。为了简化比较并保持谨慎,即使暂时按照一元人民币等于一港元计算,公司不受限制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仍高于全部股票的市场价格,净流动资产与市值之间的差额则更为明显。此外,公司还拥有剩余的华晨宝马权益和其他资产。

华晨中国 2023 年中期资产与 2023-08-08 总市值

这一案例能否成功,关键在于账面现金是否会真正分配给股东。华晨中国在2023年7月18日宣布每股派发0.96港元特别股息,符合条件的股东随后获得现金。公司又在2024年4月15日宣布每股派发1.50港元特别股息,并于同年6月14日再次宣布每股派发4.30港元特别股息。对于在2023年8月8日买入并持续持有的投资者,之后三次可以取得的特别股息合计为每股6.76港元。2024年7月25日,公司股价收于约3.96港元。也就是说,投资者取得的现金股息本身已经约为3.79港元买入价的178%,分红之后仍然持有具有市场价格的股票。

华晨中国 2023 — 2024 年收盘价与三次特别股息

华晨中国与邓普斯特的价值实现方式不同。巴菲特取得邓普斯特的控制权后,能够主动处置资产;华晨中国的普通股东没有控制权,只能等待董事会分配出售资产所得的现金。华晨中国此前还经历过长期停牌、控股股东重整、未经授权担保等事项,市场价格因此包含了对公司治理和现金能否分配的担忧。后来,大额特别股息陆续支付,账面现金才真正转化为股东可以支配的资金。这个案例表明,现金多于市值只是判断的起点,分红决策及其实际执行才是价值实现的关键。

四 这种方法普遍存在的问题

  1. 账面价值不等于实际可收回金额。 财务报表记录的是会计金额,资产出售时的价格可能明显更低。应收账款可能形成坏账,存货可能滞销,设备可能只能按废旧物资价格出售,土地处置也可能受到用途和审批限制。如果投资者对资产折价不足,原本看似充足的安全边际可能并不存在。
  2. 经营亏损会持续消耗资产。 烟蒂股往往经营状况不佳。在等待价值实现的过程中,工资、租金、利息、设备维护和经营亏损会不断减少现金。今天拥有一亿元净流动资产的企业,几年后可能只剩很少一部分。因此,投资者既要计算当前资产,也要估计企业每年消耗多少资产。
  3. 现有资产未必会分配给股东。 现金属于公司,具体使用方式由董事会和管理层决定。管理层可以派发股息,也可以扩大投资、收购其他企业或者长期保留现金。企业“拥有资产”和普通股东“取得资产”是两个不同环节,二者之间需要有明确的分红、回购、清算或者收购安排。
  4. 未披露或者容易忽视的责任可能侵蚀价值。 对外担保、未决诉讼、税务补缴、员工安置、环境治理和关联方资金往来,都可能带来额外支出。资产在处置时容易贬值,债务却通常需要足额偿还。一项重大隐性负债就可能抵消多项资产带来的价值。
  5. 价值实现时间具有较大不确定性。 一家公司可以长期处于低估状态。若缺少分红、回购、私有化、资产出售或控股股东推动,市场价格与资产价值之间的差额可能多年不变。等待时间越长,资金的年均收益率越低,投资者放弃其他机会的成本也越高。
  6. 单个项目容易受到判断错误影响。 格雷厄姆最初把这一方法设计为分散组合策略,即同时持有数量较多的低估公司,用部分成功项目弥补少数失败项目。若投资者只重仓一家公司,财务造假、资产估值错误或者治理事件都可能造成较大损失。
  7. 符合条件的投资对象数量和交易容量有限。 真正能够以大幅折扣买到的公司,通常规模较小、成交量较低。资金规模扩大后,买入行为可能推高价格,卖出行为也可能压低价格,策略能够容纳的资金因此受到限制。

五 普通投资者使用这种方法会面临什么

  1. 普通投资者缺少企业控制权。 巴菲特能够更换邓普斯特的管理层、出售存货和设备,并重新配置现金。普通股东通常无法参与这些决定,只能等待大股东和董事会采取行动。因此,普通投资者除了判断资产价值,还要了解谁有权处置资产、相关人员是否愿意推动处置,以及股东能否公平分享处置收益。
  2. 资产估值需要较强的财务分析能力。 低市净率或者账面现金较多只能作为初步线索。投资者还要区分可自由使用的现金与受限制资金,区分母公司报表与合并报表,理解少数股东权益、优先权、关联方占款、资产减值、担保和或有负债。任何一项理解错误,都可能高估普通股股东真正拥有的价值。
  3. 公开信息存在时滞和不完整性。 年报和中期报告反映的是过去某个日期的情况。报表发布时,公司的现金、负债和经营状况可能已经发生变化。普通投资者还可能较晚得知资产出售、诉讼、重整和关联交易等信息,因此需要持续阅读公告,而不能只在买入前查看一次财务数据。
  4. 中国市场的法律与交易制度会影响价值实现。 A股和港股在停牌、退市、破产重整、资产出售审批和股东表决等方面具有各自的规则。进入长期停牌或者重整程序后,投资者可能暂时无法卖出股票。即使企业拥有足够资产,清偿顺序和审批程序也会影响普通股东最终能够取得的金额和时间。
  5. 等待过程要求资金具有较长期限。 价值实现的具体日期通常无法准确预测。使用短期资金投资,可能在价值实现事件发生前就需要卖出;使用杠杆资金投资,还可能因为股价继续下跌而被迫平仓。因此,用于这类策略的资金应当具有较长使用期限,并保留应对停牌和价值实现延期所需的流动性。

方法本身的问题,与普通投资者额外的处境

结语

捡烟蒂策略表面上是在购买低价股票,实质上是在以折扣价格购买企业资产。投资者首先需要保守估算偿还全部债务后能够归属于普通股股东的资产,再判断当前市场价格是否留下足够的安全边际,最后确认这些资产能够通过何种方式、在多长时间内转化为股东回报。

邓普斯特案例展示了控股投资者如何主动推动资产回收和重新配置;华晨中国案例则展示了普通股东如何通过特别股息分享资产出售所得。两个案例的共同点是资产可以核实、买入价格具有明显折扣,并且后来出现了具体的价值实现事件。

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计算出一家公司的股票“看起来便宜”只是第一步。只有在确认资产真实、负债完整、股东能够分享资产价值,并且等待时间可以承受之后,烟蒂策略才形成一项相对完整的投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