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持仓有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沃伦·巴菲特并不是一开始就以投资优秀企业闻名。
年轻时的巴菲特是本杰明·格雷厄姆最忠实的学生。他寻找的通常不是前途远大的公司,而是价格低到足以覆盖各种坏消息的公司:企业经营可以平庸,管理层可以无能,行业甚至可以衰退,只要股票价格明显低于保守估算的资产价值,就可能有利可图。巴菲特后来把这类投资比作捡烟蒂:别人丢在路边的雪茄只剩最后一口,但因为几乎不花钱,这一口仍然值得捡起来。
这种方法让年轻的巴菲特迅速积累了财富,却没有成为他最终使用的投资方式。随着资金越来越多,他逐渐发现,低价买入一家糟糕企业,赚到的往往只是资产折价修复的一次性收益;买入一家真正优秀的企业,得到的则可能是企业多年创造价值的全过程。
巴菲特投资思想中最重要的转变,正是从“用极低价格购买现有资产”,转向“用合理价格购买未来持续增加的现金流”。这套策略后来被概括为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以合理价格买入优秀企业,胜过以便宜价格买入普通企业。
一 巴菲特的转变
01 一笔卖得太早的投资
1951年,21岁的巴菲特得知老师格雷厄姆担任政府雇员保险公司GEICO的董事长,便在一个周末来到公司总部。他在那里遇到公司高管洛里默·戴维森,两人谈了几个小时。巴菲特由此理解了GEICO通过直接销售降低成本、选择低风险客户的商业模式,并投入10282美元买入350股GEICO股票。这笔钱约占他当时个人资产的一半以上。
第二年,GEICO股价上涨接近50%,巴菲特按照格雷厄姆式的卖出纪律清仓,收回15259美元。这笔交易本身很成功,但GEICO此后继续成长,股票价格也不断上涨。巴菲特后来有机会重新投资并最终收购GEICO,但年轻时的这次卖出已经向他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一家企业可以长期扩大价值,为什么仅仅因为股票上涨50%就要卖掉?
烟蒂股的价值通常是有限的。价格从五折回到八折,投资者便需要寻找下一个目标。优秀企业的价值却可能不断增加,今天看起来已经上涨很多,未来仍可能只是长期增长的起点。
02 伯克希尔纺织业务的教训
真正推动巴菲特转变的,是伯克希尔·哈撒韦。
20世纪60年代初,伯克希尔还是一家不断衰退的纺织企业。它拥有厂房、设备和营运资产,股价却明显低于账面价值,完全符合烟蒂股的特征。巴菲特从1962年开始买入,后来取得公司控制权。他原本希望利用低价和资产价值获利,最终却发现自己买下了一个需要不断投入资金、回报率仍然很低的生意。
纺织设备看起来价值不菲,但这些设备只有在行业继续存在、产品卖得出去时才有经济价值。竞争加剧后,旧设备很快落后;若想维持经营,公司又必须购置新设备。新增资本没有带来更高回报,只是帮助企业继续留在原地。账面上的资产越多,有时反而意味着未来还要投入更多资金。
巴菲特在1989年致股东信中总结,一家处境困难的企业解决一个问题后,往往还会出现另一个问题;即使以800万美元买到清算价值1000万美元的公司,如果十年后才能收回这1000万美元,投资回报仍然十分平庸。他由此得出那句著名的判断:时间是优秀企业的朋友,却是糟糕企业的敌人。[1]
总收益固定为 25% 时,年均收益随价值实现年数下降
伯克希尔的纺织业务没有让巴菲特遭受一笔简单、立即可见的巨额亏损,更严重的损失是机会成本。资金多年困在低回报业务中,无法投入能够持续增长的企业。便宜只能提供买入时的一层保护,却不能改变企业长期回报率低下的事实。
03 来自芒格和费雪的补充
查理·芒格不断提醒巴菲特,与其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一家勉强过得去的公司,不如用合理价格买一家真正优秀的公司。菲利普·费雪则把研究重点放在行业前景、竞争优势、管理能力和长期增长上。他们共同推动巴菲特把注意力从资产负债表上的存量资产,转向企业未来能够创造的现金。
这次转变并不意味着巴菲特抛弃了格雷厄姆。他保留了格雷厄姆思想中最重要的部分:股票代表企业的一部分,市场价格不等于企业价值,买入时必须留下安全边际。改变的是价值的来源。早期的巴菲特主要在已经存在的资产里寻找价值,后来的巴菲特则更重视尚未产生、但可以较可靠地持续产生的自由现金流。
前一种方法的核心问题是:“如果今天把公司资产处理掉,股东能拿回多少钱?”后一种方法的核心问题是:“如果公司继续经营很多年,股东最终能得到多少现金?”
第二个问题能够创造更大的回报,也远比第一个问题更难回答。
两种价值投资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二 这套策略主要研究什么
01 企业如何赚钱
投资者首先要能用简单语言说明,公司向谁提供什么产品或服务,客户为什么愿意付钱,收入增长依靠销量、价格还是新业务,利润最终怎样转化为股东可以支配的现金。
看懂产品不等于看懂生意。每天使用手机,并不意味着理解手机厂商的供应链、渠道成本和利润分配;经常在某个平台购物,也不意味着理解获客费用、商家关系、补贴强度和监管约束。能力圈的标准不是“听说过”或“用过”,而是能够解释企业赚钱的因果链,并判断哪些变化会破坏这条链。
02 超额回报为什么不会被竞争夺走
一家企业过去利润很高,只能说明它曾经成功。投资者真正需要判断的是,竞争者为什么不能通过降价、模仿、技术替代或更好的服务夺走这些利润。
能够阻挡竞争的因素通常包括品牌和消费者习惯、成本优势、网络效应、规模经济、专利和牌照、渠道控制以及较高的转换成本。巴菲特把这些因素统称为“护城河”。护城河不是一个静态标签,而是一套持续发挥作用的竞争机制。如果企业今天拥有品牌,消费者明天却可以毫无成本地转向替代品,那么这个品牌未必值很多钱;如果平台今天拥有大量用户,用户之间却没有形成相互依赖,规模也未必能阻止新竞争者。
真正优秀的企业不仅当前回报高,而且有理由在较长时间内维持较高回报。
03 增长需要投入多少资本
收入和利润增长并不自动等于价值增长。企业为了增加一元利润,可能需要先投入大量厂房、设备、存货和应收账款。若新增资本只能获得很低回报,规模越大,股东投入的资金也越多,企业未必创造了多少额外价值。
理想的企业能够用较少的增量资本推动业务增长。品牌授权、软件服务和成熟消费品有时具有这种特征:客户增加后,企业不必按相同比例增加有形资产。另一类企业虽然资本投入很大,但如果新增项目仍能长期获得明显高于资金成本的回报,也可以创造价值。
因此,需要观察的不只是净资产收益率,还包括企业把留存利润投向哪里,以及这些新增投资后来产生了多少利润。过去的高回报可能来自一项已经成熟的老业务;如果公司把现金持续投进低回报项目,历史上的优秀并不能保证未来的优秀。
04 管理层如何分配现金
企业赚到现金后,大致有五种去向:投入原有业务、收购其他企业、偿还债务、回购股票或向股东分红。不同选择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长期结果。
当原有业务还有高回报扩张空间时,留存利润通常最有价值;当企业已经成熟,勉强扩张或高价收购可能破坏价值,此时分红或在股价低于内在价值时回购股票更合理。管理层是否诚实固然重要,能否正确配置资本同样重要。一个善于经营产品却不断进行昂贵收购的管理层,仍可能损害股东利益。
05 价格是否留下安全边际
优秀企业也可能成为糟糕的投资。企业未来可以创造的现金有上限,投资者支付的价格却可以没有上限。买入价格越高,未来需要实现的增长越多,任何不及预期都会造成更大损失。
这套策略主要研究的五个问题
三 两个案例
可口可乐
巴菲特在1988年开始大规模买入可口可乐。按照伯克希尔2022年股东信的回顾,伯克希尔用七年时间完成了对4亿股可口可乐股票的购买,累计成本约13亿美元。[2]
这笔投资和烟蒂股几乎相反。可口可乐并不便宜到可以按资产清算获利。它最重要的资产也不在厂房和设备上,而在消费者心智、配方、全球装瓶与分销体系,以及日复一日形成的消费习惯中。这些资产很难在传统资产负债表上得到完整体现,却决定了公司能否长期销售产品、提高价格并维持利润。
可口可乐的生意有几个重要特征。
第一,单次消费金额很低。价格小幅上涨通常不会明显改变消费者决策,却能在巨大销量基础上转化为可观利润。第二,品牌和渠道相互加强。消费者熟悉品牌,零售终端愿意提供最显眼的位置;产品随处可得,又进一步强化消费习惯。第三,浓缩液业务不需要随着终端销量同比例增加资本。大量装瓶和配送投入由装瓶体系承担,品牌所有者可以用相对有限的有形资本分享全球销量增长。
这些特征共同解释了可口可乐的经济商誉:企业价值远高于有形净资产,并不是因为报表上多记了一个神秘项目,而是因为公司可以依靠品牌和体系,用相对少的新增资本持续获得现金。
投资结果也体现了这种差别。1994年,伯克希尔从可口可乐收到的年度股息为7500万美元;到2022年,这一数字增至7.04亿美元,期间伯克希尔持有的股份数量没有因为频繁交易而增加。2022年末,这笔成本约13亿美元的持仓市值约250亿美元。[2]
伯克希尔持有的可口可乐:成本、市值与年度股息
伯克希尔的主要收益不是等待市场把一项低估资产重新标价,而是来自可口可乐多年来扩大销售、提高利润和增加分红。市场价格有过多次大幅波动,可口可乐也并非每一年都经营顺利,但只要品牌、渠道和消费习惯仍在发挥作用,公司创造现金的能力就能随时间增长。
这个案例展示了策略的本质:投资者不是靠不断找到新的便宜股票维持收益,而是把复利任务交给一家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企业。持有时间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长期”本身具有魔力,而是因为企业需要时间把竞争优势转化为更多现金。
苹果
苹果看起来不像巴菲特传统上偏爱的企业。消费电子变化快,技术路线难以预测,行业里也曾出现过许多由盛转衰的巨头。伯克希尔长期回避这类公司,并不是认为科技企业没有价值,而是认为自己难以预测它们十年后的竞争地位。
伯克希尔从2016年开始买入苹果,到2018年年中,持股比例约为5.2%,累计成本约360亿美元。[3]这并不意味着巴菲特突然获得了预测所有技术变化的能力。更合理的理解是,苹果在他眼中已经不仅是一家依靠单次硬件创新取胜的科技公司,也是一家拥有强大消费属性的企业。
用户购买的不只是某一代手机,还包括操作系统、应用、照片和数据、设备协同、售后服务以及长期形成的使用习惯。随着用户在生态中积累更多内容并购买其他设备,转换到另一套系统的时间成本、学习成本和不便都会增加。品牌带来溢价,生态提高留存,庞大的用户基础又吸引开发者和服务提供者,几种力量相互加强。
苹果还产生了大量现金。公司不必把全部利润用于维持硬件生产,而可以投入研发、扩展服务业务、支付股息并回购股票。回购在价格合理时具有特殊作用:公司注销股票后,即使原有股东一股不买,其拥有的企业比例也会提高。
伯克希尔2020年股东信披露,在出售一小部分苹果持仓并取得约110亿美元现金后,伯克希尔的持股比例仍从2018年的5.2%上升到2020年的5.4%,原因正是苹果持续回购并减少了流通股。伯克希尔同期也回购自己的股票,使伯克希尔股东间接拥有的苹果资产和未来利润比例进一步增加。2020年末,伯克希尔账面成本约311亿美元的苹果持仓,市场价值约1204亿美元。[3]
苹果:卖出一部分后,持股比例反而上升
苹果案例比可口可乐更复杂。可口可乐产品变化较慢,长期需求相对容易想象;苹果必须持续研发并面对技术替代。它的护城河不是“永远能造出最先进的手机”,而是品牌、生态、用户关系和现金创造能力的组合。这些因素降低了预测难度,却没有消除不确定性。
这个案例也说明,能力圈不是按照行业名称划定的永久边界。投资者可以通过长期学习扩大能力圈,也可以在企业商业模式成熟后重新理解它。但扩大能力圈的标准不是愿意给热门行业编出一个故事,而是能够更可靠地解释企业为什么赚钱、竞争优势为何延续,以及哪些事实会证明判断已经错误。
四 这套策略唯一而根本的难点:企业长期价值难以判断
企业价值在理论上并不复杂:把未来能够交给所有者的现金折算到今天,就是内在价值。真正困难的是,公式可以把给定的现金流折算成现值,却不能告诉投资者现金流为什么会出现、能够持续多久。最重要的输入来自尚未发生的未来。
历史财报只能证明企业过去赚过钱。利润并不是企业独自拥有的一项静态能力,而是消费者购买、员工协作、供应商接受条件、竞争者暂时无法夺走客户、监管者容许现有模式等多方作用的结果。把过去的利润直接外推,等于假设这一整套关系在未来不会改变。
因此,判断企业长期价值,底层是在判断企业所在的那一小块真实世界:未来的人还会不会需要这种产品、继续这样选择和付费;竞争者和管理层在利益驱动下会怎样行动;技术、制度和社会观念会不会重新分配各方利益。这些因素还会相互影响。高利润会吸引资本进攻,技术会改变人的习惯,监管又会回应商业和社会矛盾。投资者面对的不是几个静止变量,而是一个会不断自我变化的系统。
这正是它极难的原因。判断苹果,不能只懂手机参数,还要理解产品对人的意义。巴菲特坦言自己不懂技术,却长期研究消费者行为;到2024年回顾苹果投资时,他说,这个判断汇集了百货商店的失败、喜诗糖果的经营、家具城顾客反应等多年经验。[4][6]2017年他同时承认,与二三十年前相比,消费者行为已经更难预测。[5]管理层会受利益、面子和自我辩护等多种力量驱动,竞争者也会根据企业的成功调整策略。巴菲特因此说,经营企业必须理解人的行为。[7]而企业又嵌在社会中:今天合法、受欢迎的产品和收费方式,未来可能因技术、舆论或监管而失去基础。更危险的是缓慢变化,它往往在财务恶化前很久已经发生,却最容易被忽视。[8]
这些判断无法压缩成公式和简单模型。它们依赖投资者对商业、社会和人的长期理解,也依赖大量经验在头脑中形成的因果网络。同样一组公开资料,有人看到持久需求,有人看到短暂潮流;有人看到护城河,有人看到尚未发起进攻的竞争者。
结语
When we own portions of outstanding businesses with outstanding managements, our favorite holding period is forever.
当我们拥有由优秀管理层经营的优秀企业的部分股份时,
我们最喜欢的持股期限是永远。
沃伦·巴菲特
主要资料与数据说明
- Berkshire Hathaway, 1989 Shareholder Letter。
- Berkshire Hathaway, 2022 Shareholder Letter。
- Berkshire Hathaway, 2020 Shareholder Letter。
- CNBC Warren Buffett Archive, 2024 Berkshire Hathaway Annual Meeting, Afternoon Session。
- CNBC Warren Buffett Archive, 2017 Berkshire Hathaway Annual Meeting, Morning Session。
- CNBC Warren Buffett Archive, 2017 Berkshire Hathaway Annual Meeting, Afternoon Session。
- CNBC Warren Buffett Archive, 2015 Berkshire Hathaway Annual Meeting, Morning Session。
- CNBC Warren Buffett Archive, 2014 Berkshire Hathaway Annual Meeting, Afternoon Session。
伯克希尔·哈撒韦历年致股东信见 berkshirehathaway.com,CNBC 巴菲特档案见 buffett.cnbc.com。